近來上市的新書中,讓歷史人矚目,並紛紛搶購的,大概就是《余英時回憶錄》了。余英時先生在學術界的成就,大概不需要多做介紹,不管是否鑽研歷史領域,都可能在不同場合聽過、甚至見過先生的風采。

        我沒見過余先生,就是個單純的讀者而已。自我就讀歷史系一年級開始的各種課程,指定閱讀裡總或多或少會有一、兩篇余先生的研究。他對於我的老師輩,到我這一代歷史人影響甚鉅,而我開始當老師以後,也指定我的學生閱讀余英時先生的著作,想必下一代的歷史人仍將受他的指引,繼續探索歷史。

        剛入大學時,曾經讀過余先生討論史料學派與史觀學派的文章,當時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段話是:

史料學派不但誤認一切基本事實為歷史事實,而且對每一事實復儘量作孤立的處置。因此他們主張「證」而不「疏」。在「史學即史料學」的理論支配之下,他們的「證」的範圍則退縮到材料的真偽這一點上。在這種情形下,真正的史學研究是無從開始的。近幾十年來史學的一般發展使我們認識到,歷史事實之所以成為歷史事實,是和史家對它的瞭解分不開的。(余英時,〈中國史學的現階段:反省與展望〉)

余先生的文字表達非常清楚,就是告訴我們史料上寫什麼,並不等於歷史事實,而且我們也不是純粹關注真或假的問題,更重要的是怎麼去瞭解史料的意義。不過,讀完這段話的我反而聯想起其他的問題:會不會古人就已經意識到歷史事實與史家的瞭解有密切的關係,因此他們在書寫時刻意安排某些橋段,引導我們往某個方向瞭解呢?

        當時的我好像離題了,而且也沒有答案。爾後讀到余先生〈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〉時,感覺好像找到答案,卻又無法說出這個答案是什麼,索性擺到記憶的角落裡,就這樣過了二十年,直到2015年讀到《偏關志》才又重新梳理、面對這個疑惑。

        偏關是一個離臺灣非常遙遠的地方,它位在山西省的北部,出偏關往北就到了內蒙古。在明代,這裡正好是大明與蒙古的邊界,因此設有重兵把守。這裡的一切生活都與軍事息息相關,然而這個講求保衛明朝安危的地區,卻在明亡之際選擇降於李自成,李自成敗亡後,他們又向入關的滿清投降。而滿清入關後五年,此地又起而反清,但是敗不旋踵。緊接而來的是清廷報復的屠殺以及高壓的監控。

        在這樣的情況下,偏關的讀書人請求編纂地方志。地方志雖說是地方的歷史,但書中記載的一切,實際上都是為了解釋現在。然而,令我不解的是,偏關這個地方明明才經歷過不可抹平的創傷,但在《偏關志》中卻看不到一點戰亂的傷痛,甚至也看不到一些政治正確的敘述,像是對反清者的批評。為什麼偏關的讀書人不記錄這一段重要的時刻呢?

        仔細分析下才發現,原來偏關的人不是全部贊成反清的,但在紛亂的現實政治中,個人的政治選擇撕裂了偏關的社會。從前,軍隊裡的長官與部屬,可能也是鄰居與親友,甚至還是兒女親家。但是現在卻因一場反清的戰爭而被貼上標籤,甚至畫清界限,許多家庭中的父、子、兄、弟,可能分屬反清陣營與為清廷平亂的部隊。這種血緣至親在戰場上廝殺的故事,或許就是不忍書之的原因。

        更重要的是,偏關自明亡即不停以投降回應時局,自我認同的價值已經混亂,到底在政權轉換時應該做什麼選擇才是對的,已經完全找不到自己的立場。因此,無法指責反清之人為叛亂者,也無法表揚選擇過投降的人具有忠的價值。這種兩難,讓人不知如何下筆。

        但是如果不寫,這一段歷史就真的完全消失了,或者只剩下清廷的官方說法。於是他們把反清者的故事寫到烈女傳當中,藉著婦女視角描寫反清戰爭中的參與者,讓讀者在《偏關志》中組織出當時人所見的情景,以及體會他們面對骨肉相殘與戰亂的悲痛。偏關的讀書人其實沒有寫太多反清的故事,但是卻在蛛絲馬跡中引導了我,去瞭解他們所面臨的種種不得已。

        在中國史學的發展過程裡,有一類史家就是用生命來捍衛歷史,像是寫下「崔杼弒其君」的齊太史兄弟,他們無懼死亡,就是堅持如實記載,最終獲得應有的尊重。不偏不倚的歷史記載是用鮮血記錄、流傳下來。另外一類就像編纂《偏關志》的讀書人,他們苟活於亂世,但憑編寫歷史來展現自己的骨氣,只是外在的環境與內心的掙扎讓他們能寫下的東西少之又少。但即使如此,只要瞭解偏關讀書人不記載的脈絡,那麼歷史一樣得以復原與傳世。

        齊太史的「有」與偏關讀書人的「無」,不只是講述歷史的方式,更是向世人表達對生命的嚴肅感。這正是歷史人最可貴之處。正如余先生一篇討論史家與時代的鴻文中提到:「學歷史的人,至少應該有嚴肅感、尊嚴感,對生命有嚴肅感的人,才能真正懂得歷史。」不管是慷慨就義的英雄,或者是苟且偷生的失敗者,他們都透過歷史來維護做為人該有的尊嚴,與堅定心中的信念。史家穿梭在史料的有無之境中,不停瞭解過去的片段,進而研究歷史,同時也把這種精神默默地維繫下去。

 

 

後記:對於《偏關志》的研究已經發表專文。詳見:張繼瑩,2016.12,〈祇恐遺珠負九淵:明清易代與《偏關志》書寫〉,《明代研究》,27,頁159-187。

另外,針對明清之際的偏關,我曾以獺祭魚之筆名發表於網路上,該文主要為一般閱讀大眾而寫,較為淺顯易懂。網址如下,供作參考:https://gushi.tw/the-silent-days/

 

張繼瑩老師
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助理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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